2025年,美联储内部出现多年未见的分歧,“鹰鸽大战”一触即发。
去年12月的货币政策会议纪要显示,美联储降息25个基点,9票赞成,3票反对,是2019年以来异议数量最高的一次。点阵图也展示了一个愈发分裂的美联储:7名官员认为2026年应完全按兵不动,8名官员则支持至少降息两次。
包括美联储主席鲍威尔和美联储理事沃勒在内的一些官员预计关税导致的通胀将在今年第一季度达到峰值,之后开始回落。但包括克利夫兰联储主席哈马克和达拉斯联储主席洛根在内的另一些官员则担心通胀可能会高企,并长期维持在较高水平。
迈向2026年,美联储面临更艰巨挑战。除了稳就业和抗通胀“双重使命”,美联储的独立性成为另一大隐忧。“三重困境”下,美联储货币政策迈向何方?
实现“双重使命”挑战重重
对于依赖数据决策的美联储而言,当前的情况并不乐观。
据新华社报道,美国劳工部7日发布的职位空缺和劳动力流动调查报告显示,2025年11月美国就业市场降温,职位空缺数量跌至一年多来最低水平。报告显示,2025年11月美国就业职位空缺数量为715万个,比2024年同期下降88.5万个,降幅超出市场预期。招聘活动放缓,表明在经济不确定性背景下,劳动力需求持续降温。同时,去年11月JOLTs职位空缺数量从10月下修后的745万个降至715万个,降至一年多以来的最低水平。
此外,去年12月“小非农”恢复正增长,但仍低于市场预期。据证券时报报道,人力资源管理服务提供商美国自动数据处理公司(ADP)7日发布报告称,2025年12月美国私人部门非农就业人数新增4.1万人,略低于道琼斯共识预期的4.8万人。
“低招聘、低裁员”成了美国劳动力市场一大突出特点。中航证券首席经济学家董忠云对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美国劳动力市场当前的“低招聘、低裁员”的状态,本质是经济不确定性下美国企业偏向谨慎决策所导致的。面对关税波动与市场前景不明朗,美国企业一方面缩减扩张性招聘,另一方面为避免核心人力流失而减缓裁员,导致就业市场陷入一种“脆弱平衡”。与此同时,移民政策收紧导致的劳动力供给收缩,进一步固化了这一格局。
人工智能虽能持续提升生产效率,但长期而言,董忠云认为,其难以在缺乏广泛就业增长的情况下独立支撑经济稳定扩张。尽管AI在提升生产效率、创造高端岗位上具有显著优势,但总体来看对经济需求侧的影响明显弱于对供给侧的影响。经济的长期稳定增长,除生产效率提高外,还需要消费、投资等需求端的协同发力。对美国来说,其居民消费是需求侧的绝对主力,而就业又是居民收入和消费能力的核心支撑。若AI技术广泛应用导致大量中低端岗位被替代,而新创造的高端岗位数量有限、转换成本高昂,则可能引发就业市场结构性收缩,进而削弱整体消费能力,最终反而制约经济增长。
2026年美国就业和通胀形势可能走向何方?董忠云预计将延续复杂格局,货币政策将在“滞胀”风险中艰难权衡。对美联储来说,2026年若过快降息刺激就业,在当前通胀仍然具有黏性的局面下,可能引发通胀反弹;若以控通胀为核心目标,维持高利率时间过长,则可能导致目前已经明显出现疲态的就业市场继续承压。
美联储平衡“双重使命”挑战重重。董忠云分析称,当前市场普遍预期美联储将进入降息周期,这意味着2026年上半年美联储政策重心可能阶段性偏向就业,但全年来看或仍较难在稳就业和控通胀上呈现明显倾向。展望2026年全年,美联储的货币政策决策仍将取决于逐月的就业和通胀数据表现,仍需走一步看一步,在“双重使命”间寻求动态平衡。
在去年12月的点阵图中,美联储官员们的整体意见是预计只会再降息一次。尽管劳动力市场正在降温,但他们并不认为这种疲软构成紧急情况。与此同时,通胀率仍高于2%目标。但点阵图向来都不是正式指引,未来仍存在较大变数。
机构方面,摩根大通、瑞银全球财富管理预计美联储今年将仅降息一次。高盛、富国银行和巴克莱的策略师们则认为,美联储今年将降息两次。此外,渣打银行和汇丰证券认为,美联储今年不会降息。
美联储独立性再添隐忧
除了稳就业和抗通胀,美联储的独立性也面临前所未有的考验。
据央视新闻报道,美国总统特朗普表示,任何不同意他观点的人永远不会成为美联储主席。特朗普称,希望新任美联储主席在市场表现良好的情况下降低利率,而不是“无缘无故地”破坏市场。
特朗普近期在接受采访时称,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前理事凯文·沃什位列他心目中下任美联储主席人选的名单前列。他同时称,沃什和白宫国家经济委员会主任凯文·哈西特两人都不错。
嘉盛集团全球研究主管Matt Weller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采访时表示,在常规的票委轮换情况下,新年有四位地区联储主席离开FOMC:苏珊·柯林斯(波士顿)、奥斯坦·古尔斯比(芝加哥)、阿尔贝托·穆萨莱姆(圣路易斯)和杰夫·施密德(堪萨斯城)。其替代者分别是安娜·保尔森(费城)、贝丝·哈马克(克利夫兰)、洛丽·洛根(达拉斯)和尼尔·卡什卡利(明尼阿波利斯)。
Weller分析称,总体来看,离职票委倾向鹰派。与此同时,新票委的班子更为均衡,两人倾向鹰派,两人较为鸽派。总体来看,常规的票委轮换可能会使美联储在新年之际转向更鸽派或中间派的观点。这一变化可能程度有限,经济数据仍将优先于各种意识形态倾向。
顶层人事将发生更重大的转变:鲍威尔主席的任期将于5月结束,这为特朗普在今年初提名更鸽派的继任者留出了空位。Weller预计,尽管可能出现这些鸽派转变,2026年初美联储仍可能暂缓宽松周期。在就业数据持续恶化的情况下,随着美联储新主席更鸽派,潜在的降息可能在年中加速。
虽然美联储的独立性面临严峻的政治压力挑战,但董忠云认为,在美国既有的制度框架下,较难脱离经济逻辑而演变为影响货币政策的“第三极”。美国的制度设计为美联储提供了相对独立的决策空间,即便在选举年政治压力升温的背景下,其核心决策的锚点仍然是经济基本面数据。虽然特朗普政府试图通过行政权力持续施压美联储,但当前时点看,代表美国立法权的国会和司法权的最高法院支持美国政府自由任免美联储成员,进而赋予美国政府对货币政策完全的掌控力,其可能性仍然较低。
美联储新主席的个人倾向对货币政策的影响具备有限性与间接性。新主席的政策偏好可能影响短期政策调整的节奏或与市场的沟通风格,例如若其立场偏鸽,可能在数据允许的范围内推动更快的降息步伐。然而,董忠云强调,在委员会集体决策机制的制度约束下,美联储主席的个人倾向必须与公开市场委员会的内部共识相协调,很难单方面主导长期政策路径。
鲍威尔是去是留?
鲍威尔的美联储主席任期将在2026年5月15日结束,今年美联储将迎来八年来的首次换届,但鲍威尔的美联储理事任期要到2028年才结束。
鉴于鲍威尔对美联储独立性的坚持,外界此前曾怀疑,当他的主席继任者上任后,他是否会打破惯例、继续留在理事会中,以保留在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FOMC)中的投票权,从而帮助确保货币政策不被政治化。
去年12月,美联储比往常更早地重新任命了各地区联储主席,这一举动令华尔街颇感意外。在特朗普持续施压、要求大幅降息的背景下,此举也缓解了外界对美联储独立性的担忧。随着地区联储主席获得连任,这为由理事和地区主席共同组成的FOMC增添了稳定性,也使鲍威尔更有可能“功成身退”。
只要鲍威尔相当确定制度性的“护栏”仍然存在,美联储在长期内仍能保持公信力,他就会从理事会退下来。
不过,鲍威尔留任美联储理事这一小概率事件的可能性尚未彻底排除。在东吴证券(9.210 0.06 0.66%)首席经济学家芦哲看来,一个被市场低估的尾部风险是鲍威尔捍卫美联储独立性的决心。参考历史,鲍威尔可能打破惯例、效仿20世纪40年代的美联储主席埃克尔斯,虽辞去主席职务但依旧担任理事,继续影响美联储决策。
美国《联邦储备法》规定,美联储理事任期为14年,而主席任期每4年就会迎来一次重选,因此当美联储主席任期届满时,其将面临两个选择:同时辞去理事职务,彻底离开美联储;留在理事会,继续履行理事职责。芦哲分析称,若鲍威尔选择后者,则意味着其在主席任期内积累的声望、权威和政策惯性等都可能在事实上对未来美联储货币政策产生“主席级”影响。
当前市场并未对此事有较为充分的定价,市场仍预期鲍威尔会遵从美联储的“传统”,在卸任主席后选择离开美联储。但鲍威尔本人一直未就主席期满后的下一步个人计划明确表态。考虑到特朗普对美联储货币政策的持续干预、鲍威尔对留任理事一事较为模糊的表态、鲍威尔在主席任期内对美联储独立性一贯的维护态度,芦哲认为,虽然当前市场对其留任理事的定价不高,但这一尾部风险仍然需要投资者留意与关注。